爱到深处的模样

  刚给父亲打完电话,总是那么寥寥几句像在例行公事,这段时间身体好吧,恩,吃饭了吧,没什么其他事吧,那就挂了......我总是会想到父亲,我想父亲对于我也是,我甚至像一个拙劣的演员在彩排在念叨,我深刻理解临阵脱逃的悲哀。我们的对话总是那么苍白硬邦邦地拧不出一滴水来,父亲总是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像风中破旧的老木门吱呀吱呀,你想发火却使不出力气来。

  父亲,是一个不幸的孩子,三岁他的父亲离开,母亲再嫁,遇人不淑原来也会像宿命,不可避免父亲遭了很多罪孽。其实,我一直对“逆境出人才”这句话怀疑,逆境也是要看大小的,有些逆境就像身陷潮湿的泥潭,你越努力越想反抗你的整个世界甚至都坍塌。父亲因为要读书被继父用板凳打折了门牙,凳子偏一点砸在脑袋上可能出人命。父亲死心了年幼出去干活挣钱,后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没人参考受人蒙骗娶了患有精神病的媳妇。

  我一直觉得我是个双重人,集残忍与善良与一身,沉溺病态走不出来。读书时,因为成绩下滑被父亲打得嗷嗷大叫躲到草垛里,年幼的自己像一个孽玩,和父亲叫嚣着你是心里不平衡,你打呀你和他没有区别。蜷缩在草垛里,哇哇大哭,我想我那时是憎恶父亲的,憎恶他拿我成绩当商品炫耀,不好时便是丢他脸粗暴待之。不是没有涟漪,只是弥足珍贵,我怕说出来增一分少一分都会破坏它的美好。二年级那个暑假,开学前夕我发现成绩册不见了,我看到父亲着急得像了乱了方寸的小孩,最终他在河畔草梗灰里找到了他,那一刹那我在父亲浑浊的眼光里看到了亮色。他责怪犯病的母亲然后把成绩册锁在箱子里。长大后,我总是回忆父亲用手去刨草灰的情景,没有用树枝只因急切,呵责母亲,没有因为犯病只因忘我对待子女的读书。乡人轻哼她只是个病人,苛责又有什么用。那一刻,我能体会若非对子女学习重视那般,怎会糊涂做些旁人认为无用可笑的事情。

  高考那年,考分甚是难看。蜷缩在床角死命地拽着被子整夜不能入眠,感觉就像太过贪玩任性的孩童执拗离开父母的视线,划着木舟偏离了港口太远太远,如今遇到风暴她才万般惊恐唯有漂浮在木筏上游荡。清晨,阳光从窗户隙洒进来照在蚊帐上,蚊帐上的蜂眼在阳光下显得特别清晰通透,它们以为是出口盘旋挣扎以后尽是讽刺嘲弄你的愚蠢与自不量力。父亲轻声地沿床边而坐,我瞄到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张到一半卡壳,他轻轻挪了下坐姿眼跳窗外,我看到他突出的喉结在转动像是一位农民领袖在努力准备他的就任发言,那么认真激动却也透着不习惯无所适从。在那之前,我的印象里父亲一直有两种声音,低缓无力像狂风中破旧的老木门,诉说着他命途多舛。一种是急促刺耳像材质上等的木头在锈斑累累的锯子下,诉说着他的恼怒挣扎和欲逃离。那天,父亲用一种以前没有的铿锵有力却平稳温暖的语调对我说:“没什么,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说句有辱志气的话比你差的还有,要知耻后勇要振作,爸爸相信自己的女儿。”我铮铮看了下父亲别过头,早已泪如雨下。原来父亲也有温情的时候,只是自己太过任性孽玩忘了感受。他很有默契地避开我的脸拍了拍我肩膀说,你休息会再起来,爸爸干活去了。

  原来记忆像断了梯坝的洪水滚滚而来,父亲为我做了太多太多,只是自己一直在较劲不想承认。自知所获甚多却贪得无厌,身陷天人合一的战斗中。小时候条件不好,父亲总是把地里的蔬菜瓜果变着花样做给我吃,砌丝,茄泥,红烧茄子,油淋冬瓜,红烧冬瓜,冬冬瓜排骨汤。最喜欢的是烙好的饼放在汤锅里煮熟点上葱花白糖,香润入口。每次从学校回家,父亲总是请假为午饭给我们加几个小菜一早就忙。鸡腿总是我和姐姐的,即使杀两只他们也硬要留给我们下顿,说吃得塞牙不舒服。父亲用一种强硬的态度把好的给了我们,他一直是个不会表达的人,只知道憨憨地做着却在以往好多年里未得到它该有的理解与支持。这几年,我很愧疚,找机会和父亲婉转地道歉,每每那时双方都哽咽许久,他说可能爸爸的教育方法确实不对,很急切就动手了。我说爱之深,责之切,真的是做儿女的不懂事没能体会您的用心良苦。

  后来,父亲告诉我,儿时的我也做了不少暖他心房的事情。我奋力骑车回家只为雪糕在融化之前送入他口中,我上街市不要任何东西,我给他捏脚捶背......可我知道相形与他是多么微不足道,他这样只是为了我不再那么自责愧疚吧,知女莫如父。

  毕业快一年了,爸爸考虑我和姐姐大了快结婚了,他执意花了大部分积蓄砌了新房子,一个人忙前忙后还得照顾母亲。上个月二十九号,爸爸打电话问我们有空就快回去看看,要是需要请假就五一回来。我能感受爸爸想我们了,端午也没能回去,突然间觉得爸爸像个孤独的孩子需要我们的关注疼爱。那几日,我和男友姐姐姐夫在家,爸爸真是整天嘴露笑意,乐呵呵地忙乎着。吃饭的时候,爸爸一个劲地用单独的筷子给他们夹荤菜,我们说太见外了,爸爸说要讲究的我们年老了,那会鼻子泛酸地厉害。父亲其实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也会找话题和男友姐夫他们聊,不那么连贯圆滑却很真诚,得到交流沟通的父亲像个满足的小孩子滔滔不绝。一号中午我们快回常州前,父亲很落寞地躺在床上说休息会,我听见他哀叹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他说颈椎病肩周炎这段时间犯了,我们四人要求一起去医院,他怎么也不同意。商量争执中,他甚至大喊:“没用的,上次刚看了两三千,这个难去根的,何必花那钱你们得结婚买房还贷款省着点。”我们也大喊:“你怎么像个小孩子不懂事,小的不看严重了不更麻烦,正好我们都在家要是后来请假不更麻烦。”父亲听后有些生气可是就像血融于血的默契一样很快他看出我们的激将法,他耐心地解释,让我们四个放心。父亲送我们上车,关照我们四人遇到事情要商量要团结,我在车后的玻璃看父亲目送我们好久好久。佝偻瘦削的身影,我仰起头不想眼泪落下来,父亲这一生爱得太过辛苦,太过沉重。

  现在,我们可能是沿袭了过往的习惯,和父亲相处依旧不那么温情脉脉,很多时候还是不能直接说出爱爸爸之类的言语,只能重复编辑那些“父亲,爱你”的短信愣愣地看了看又删了,偶尔发出去却仓促不安。父亲便会第一时间打电话来,语调像个得到五彩糖果的孩子,他依旧问些惯例的事情,朴实的语言把那份爱子女的心却早已传达地淋漓尽致。

  很满足能有如此的父亲,贫瘠的岁月里得有如此厚重的爱,我之大幸!

  

分类:亲情散文 | 人气: | 时间:2016-11-09 22:50:33 | 发布: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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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标题:爱到深处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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